深圳口述史 | 徐代化:深耕司法鉴定领域,做客观事实的还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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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文章来源于深圳晚报 ,作者深圳晚报

 

徐代化

 

       1953年出生于重庆,毕业于华西医科大学,副主任法医师,1989年开始从事法医学检验鉴定工作,从事临床医学工作19年,2012年开始从事文书司法鉴定,首创“利用计算机检验文件制成时间发明专利”。现任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所长、广东省司法鉴定协会副会长、深圳市司法鉴定协会副会长、深圳市医院管理者协会医事法学专委会副主任委员、中国国家认证认可监督委员会资质认定国家级评审员、中国合格评定国家认可委检查机构/实验室技术评审员。中国政法大学校外硕士生导师,西南政法大学兼职教授,华南师范大学法学院兼职教授。

 

       自南天所成立以来,我们不断积累经验、提高技术水平,开拓创新,攻破一个又一个难关,从被外界质疑到成为广东省司法鉴定门类最多的综合性司法鉴定机构之一,南天所经历了许多。在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先行示范区的道路上,深圳的法制改革一直走在时代前列。正是因为深圳提供了深厚的法治土壤和宽松的创新环境,我们作为首批社会司法鉴定机构才得以茁壮成长。而身为一名司法鉴定人,我服务于人民,希望能用司法鉴定专业技术对诉讼涉及的相关问题进行鉴别和判断,保持客观,还原真相,让每一个老百姓都感受到司法的公正。

 

 

那时我国司法鉴定机构大都由公检法设立,极少有社会机构。我由此萌生了一个想法:既然司法鉴定服务有痛点,我们为什么不抓住这个痛点,成立一家社会司法鉴定机构?

来到深圳创立社会司法鉴定机构

 

       我成长于一个特殊的年代,曾作为知识青年上山下乡。18岁,我从农村出来,调入企业成为了一名医生。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正逢检察事业大发展,法医人手紧缺,藉此机会,我调入了四川省人民检察院万县分院从事法医鉴定工作。

       伴随着改革开放的春风,深圳迅速发展,从报纸跟电视台的新闻里,我开始留意到这座城市。短短几年时间,我去深圳考察了两三次,不禁被这里的氛围所吸引,走在路上,每个人都朝气蓬勃活力十足,于是我决心成为其中一员。1992年,通过调干考试,我成功来到了深圳。

       起初的几年,我当过营业员、做过项目材料采购经理,在不同的公司辗转。直到2001年,我听法院的朋友抱怨,由于深圳的鉴定技术力量较薄弱,法院审判案件如涉及笔迹鉴定、印章、印文鉴定,需送到重庆、上海等地鉴定,导致不少案件久拖不决。那时我国司法鉴定机构大都设在公检法三家,极少社会司法鉴定机构,这是计划经济时代的产物,是在几十年的司法实践中自然形成的体制。

       我由此萌生了一个想法:既然司法鉴定服务有痛点,我们为什么不抓住这个痛点,成立一家社会司法鉴定机构?当时我国并没有任何法律就司法鉴定的体制做出规定。那一年,《深圳市司法鉴定条例》出台,尽管这个条例主要是规范面向社会的鉴定活动,没有触及现行司法鉴定体制,但是它为今后成立新的司法鉴定机构提供了法律依据。在此之前,广东有唯一一家由企业设立的司法鉴定机构——广东太太法医物证司法鉴定所,主要运用分子生物学及遗传学等高新技术手段,对民事及刑事案件中涉及的生物样品进行核酸(DNA)指纹图谱的技术鉴定,没有涉及文书鉴定等业务。

       为了实现这个想法,我特意上北京咨询了司法部,得到了上级领导的支持,回来后我们信心大增。经过一番筹备,终于在2003年8月,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下简称南天所)成立了,当时我们是广东省司法厅核准设立的首批社会司法鉴定机构,主要涉及法医病理、法医临床、法医精神病、文书、建筑工程造价5类司法鉴定工作。

 

 

2005年,全国人大常委会通过《关于司法鉴定管理问题的决定》,至此,我国司法鉴定步入规范化管理。

 

努力生存与发展 开拓交通事故鉴定业务

 

       鉴定所是建立起来了,但对于公安司法机关鉴定部门和高校、科研单位组建的司法鉴定机构而言,社会司法鉴定机构底子薄,如何建构自己的公信力更是关键,如何生存与发展更是摆在眼前的现实问题。

       为了保证司法鉴定工作的质量,我跑了很多地方,寻找这方面的人才。我们早期的员工多数是公安机关的退休人员,拥有专业的技术背景和丰富的工作经验。刚成立时,我们只有25个人,跑到法院自我推荐时,对方都持怀疑态度,认为社会机构不太可靠,很难达成委托意向。

       直到有一天,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主动找到我们,说有个棘手的案件,问我们接不接。我第一反应就是:接!无论多难都接!这是一个挑战,但也是我们的敲门砖。

       这是一起医患纠纷案件,医患纠纷涉及赔偿案件一直是疑难案件,如果鉴定不科学,双方可能都不服。这个案子主要人员是一名腰椎间盘突出的患者,他在深圳一家医院做牵引治疗时,因医务人员操作失误,被挤压到神经。后患者自称治疗导致了他性功能障碍,向医院索赔320万元。当时我们接手这个案件时,患者已去深圳、广州两家医院做了鉴定,都证实了患者的观点。但涉案医院不服,法院就找到我们。经过我们认真的调查和验证,最终证实患者没有性功能障碍,最后法院判决医院赔偿患者3万元,双方均无异议。这个案件得到深圳市中院的技术人员和审判人员的高度认可,也为我们在司法鉴定领域占得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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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代化向媒体记者介绍司法鉴定。本文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

       随着机构的不断发展,我们开拓了交通事故鉴定业务。踏入二十一世纪,道路交通事故呈多发势态,针对交通事故鉴定需求持续增长。我们率先联系深圳交警,表达了承接交通事故鉴定的意愿。经过一番考察,他们认可了我们。从2004年开始,南天所就接受深圳市交警局的委托,负责全市道路交通事故相关鉴定,广东省此前是没有任何一家社会司法鉴定机构做过这一领域,我们算是走在了前头。

制定多项管理制度 保证司法鉴定质量

       司法鉴定是一项非常严谨的工作,南天所成立伊始,国内尚没有明确的法律规范司法鉴定业务,面对法制环境诸多制约因素,我们反复讨论最终达成共识:保持司法鉴定机构的活力,最根本的一点就是要保证鉴定结论的客观、公正、准确,获得社会公认。只有社会公信力提高了,司法鉴定机构的生存才有保障。而这一切必须用制度和程序来规范,只有通过严格的管理才能实现。

       为此,我们先后制定了《法医学鉴定程序》等30多项规章制度,对司法鉴定从接受委托到送达鉴定文书、档案归档的每个步骤、动作进行规范,使鉴定的实施有章可循,司法鉴定质量有了基本的保障。

       我们内部的规章制度实施没多久后,在2005年,全国人大常委会通过《关于司法鉴定管理问题的决定》,对统一司法鉴定管理体制的完善和健全起到重要指引性作用,至此,我国司法鉴定步入规范化管理。

       为进一步提高司法鉴定技术水平,规范本机构从业人员的执业活动,与国际司法鉴定行业接轨,2007年12月,我们成为全国第一家获得中国合格评定国家认可委员会(CNAS)实验室认可的社会司法鉴定机构,鉴定结论被全球74个国家和地区多边互认;2008年,我们又获中国国家认证认可监督管理委员会(CMA)的检验检测资质认定,成为全国第一家既通过CNAS又通过CMA的司法鉴定机构,同年,司法部才开始在全国范围内大力推进司法鉴定机构的认证认可工作。自2005年国家认可委开始开展能力验证工作以来,我们连续17年参加了涉及9个鉴定门类229项能力验证,能力验证通过率100%。

 

 

这一项具有开创意义的“利用计算机检验文件制成时间的方法及计算机系统”专利最终完成,成功攻克了文件制成时间检验鉴定这一世界性难题

 

突破“文件制成时间鉴定”难题 取得多国专利

       在司法鉴定实践中,文件制成时间的结论往往决定诉讼案件审判的结局,涉及诉讼双方的刑事责任和经济利益,所以文件制成时间鉴定是法庭科学技术的重要组成部分。

       “文件制成时间鉴定”一直是世界性的难题,对于这项内容的研究已有一个世纪的历史。近年来,我国涉及文书鉴定的司法案件日益增加,不法分子经常通过倒签合同时间、添加合同内容等手段,逃避法律责任。由于以往的文件制成时间鉴定的方法较少,且对碳的颜料型墨水检测不够敏感,导致无法鉴定出某些经过蓄意谋划的伪造、变更的材料,让受害者蒙受了损失。同时,以化学方法来鉴定笔迹,工艺复杂,对原文件会有损坏。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们也不断在研究。2005年8月,我突然想到,既然化学方法鉴定不行,能不能换个思路,用物理的方式去检验,让计算机’算’出制成时间呢?我开始与所里的工作人员一起研究,后来发现依据字迹和纸张随着放置时间的褪色程度,可以利用计算机系统和相关分析平台,鉴别文件的真伪。

       为更好地完成研发工作,我们购买了包括科研级显微分光光度计、显微激光拉曼光谱仪、文件检测设备VSC800等在内的大量相关仪器。从2008年开始,我着手搜集样本,包括不同种类的打印机、书写工具、印油印章等,还配备环境模拟设备,满足不同环境下存放的检材的比对需求。如今,样本采集工作已经成为本所墨迹数据中心常规工作,每天都有专员制作打印、书写印文等文件样本,加上不断搜集各类如机票等零散样本,我们建立了一个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具有1100多种墨迹样本数据库。这正是在十年间一点一滴间积累下来的。

       经过大量数据测试,这一项具有开创意义的“利用计算机检验文件制成时间的方法及计算机系统”专利最终完成,成功攻克了文件制成时间检验鉴定这一世界性难题,不仅帮助我们解决了数千件疑难案件,还先后获《广东省科学技术奖》《深圳市科技进步奖》。此后,我们分别在中国、日本、美国等国家取得专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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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代化(左)与李昌钰(中)合影。

用技术展现客观事实 还被告一个清白

       伪造签名、变造股权转让协议、在借据上添上一个笔画将一万变成四万……这些常人难以想象的戏剧化情节,其实时常在我们的案件中上演。

       我们就曾接到过一个这样的案子。2004年,广东阳春从事建筑业的林老板突然收到一份承诺书,里面说他欠对方2000多万元,还有自己签名和捺印。林老板立刻否认了这份承诺书,并以涉嫌伪造证据向阳春市公安局报了案。立案之后,经阳春市公安局刑事技术中心、省公安厅刑事技术中心、中国刑事警察学院物证鉴定中心鉴定,均认为签名和捺印都是林老板的。阳江市中院委托北京华夏物证鉴定中心进行第四次鉴定,该中心经过检验以后认为:承诺书存在裁剪、对接、撕扯、污染、裱糊、印油成分等不同瑕疵,但没有发现变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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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代化组织文书鉴定人讨论疑难案件。

       2010年9月,阳江市中院一审判决林老板败诉。林老板不服,又上诉到广东省高院要求重新审理,要求法庭进行第五次鉴定。也正是这时,我们接到了广东省高院的委托,要求我们对承诺书再次进行鉴定。

       我们拿到这个承诺书后,先做了文件形成时间鉴定,结果发现上面打印的字和下面印章日期时间不一致,下面的印章先形成,上面的文字是后形成的。这引起了我们的怀疑,怎么可能先盖章,后打印?于是我们用检测仪器将承诺书放大到1000倍,逐个字检查,发现纸上面的纤维大面积翘起来,翘起的纤维上还有碳粉残留。正常的纸纤维是光滑、平整的,我们推断纸张应该是用工具刮过。

       经过我们仔细研究,发现下面的签名和公章指印确实是真的,但上面的内容是假的。伪造者极有可能拿了一张打印好的文件,把上面的内容用非常精密的方法刮掉,并重新打印上捏造的内容。我们将这个鉴定结果交给广东省高院,法院采信了我们的鉴定结论,这才恢复了案件的本来面目。后来这起案件引起了全国的关注,由于我们秉承着严谨、细致的鉴定方案,还原了客观事实,也终于还被告一个清白。

 

 

经过十几年的发展,曾经被人质疑的社会司法鉴定机构如今得到了社会的广泛认可。

秉承公正之心 做客观事实的还原者

       司法鉴定是我国在诉讼活动中的一项证明活动,其具有客观、中立、科学的基本属性。司法鉴定意见作为法官“敲槌定案”的重要依据,有时甚至可以“一纸定生死”。

       这也是为什么在司法鉴定所工作,会随时面临着来自各方面的诱惑,一些委托人会试图通过贿赂去左右司法鉴定结论,变相影响审判结果。为了避免机构员工误入歧途,我严格要求全体员工必须廉洁自律,犯错一次,立即开除,更会在整个司法鉴定行业进行通报,以使其不得再进入司法鉴定这一领域。在每年新年第一天,我会带领全所百余名鉴定人共同签署“廉洁自律管理公约”,约束南天所全体司法鉴定人遵纪守法,严格遵照保密法规,杜绝徇私舞弊,不得收取委托方及当事人任何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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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代化(右)在连云港进行现场评审工作。

       前年,我们所里有个入职不到五年的鉴定人顶住了100万元的诱惑,发扬了我们所的优良传统。这100万元是他当时年薪的六七倍,如果没有树立正确的价值观,很难抵住诱惑。我很高兴我们的员工都能秉承着廉洁之心,没有收取任何贿赂,这就是南天所这么多年一直保持着廉洁问题零投诉的原因。

       2019年,深圳市司法鉴定协会成立,标志着司法鉴定管理工作进入了行政管理与行业管理“两结合”的新阶段。我接过这重大的责任,成为协会副会长,同时,我还兼任广东省司法鉴定协会副会长。

       回望过去的2021年,广东省社会司法鉴定机构经手案件有26万多件,而我们深圳的鉴定案件有9万多件,占全广东省的37%,这也意味着经过十几年的发展,曾经被人质疑的社会司法鉴定机构如今得到了社会的广泛认可。深圳市也从一件笔迹鉴定案件都需要送到外省鉴定,发展到如今所有鉴定项目齐全,有些外省重大疑难案件甚至专门求助深圳司法鉴定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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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代化在线上授课。

       社会司法鉴定机构迅速发展的同时,也出现了一些问题。为此,司法行政机关加强对司法鉴定机构的管理,加大处罚力度。去年,深圳就有两家机构因不符合程序规则,被撤销了鉴定机构资格。除此之外,司法鉴定业务开展得不够充分,还有很多社会活动领域可以引入司法鉴定,比如食品、药品、化妆品等领域的鉴定,都等待着我们去开拓。

       自南天所成立以来,我们不断积累经验、提高技术水平,开拓创新,攻破一个又一个难关,从被外界质疑到成为广东省司法鉴定门类最多的综合性司法鉴定机构之一,南天所经历了许多。在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先行示范区的道路上,深圳的法制改革一直走在时代前列。正是因为深圳提供了深厚的法治土壤和宽松的创新环境,我们作为首批社会司法鉴定机构才得以茁壮成长。身为一名司法鉴定人,我服务于人民,希望能用司法鉴定专业技术对诉讼涉及的相关问题进行鉴别和判断,保持客观,还原真相,让每一个老百姓都感受到司法的公正与光辉。

 

写 | 深圳晚报记者 孙霞 唐文隽

编辑 | 林冬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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